國小放學時,年幼的我總是拎著便當袋,默默佇立校門口,等著爸爸騎車過來載我回家。

爸爸的機車把手上總是掛著乳白色的塑膠袋,裡面是今天的晚餐。機車停在家門口時,我便會取下袋子,走進家門,把自助餐便當擺在桌上,旁邊擺好筷子湯匙,然後等父親坐下用餐。

這就是我們家的晚餐風景,一男一小,對著僅存微溫的便當狼吞虎嚥,沒有話語交流,連咬下小黃瓜的聲響都放大為噪音。

每次咬著滷菜,和爸爸對上眼時,我總是想著:媽媽不會回家吃晚飯。

這已經是個習慣了:媽媽不會回家吃晚飯。

上小學後,在班上介紹自己家中的性別分工時,我才在眾人驚呼中,發覺我們家的生活形態在他們眼中有多麼異樣。爸爸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,下班後順便買便當接小孩;媽媽則是事業鼎盛的職業婦女,每天常態加班,回家後除了口頭關心外就只剩下簽聯絡簿的心力了。

「那你媽媽會煮飯嗎?」錯愕中,有人問了使我更束手無策的問題。

媽媽會關心我的近況,假日時也會帶我出去玩,但我從沒看過她下廚。有時她帶我去外面的餐廳,看著我吃得津津有味時,會柔柔笑著說:「下次媽媽來煮給你吃好了。」可是諾言就像棉花糖,甜美但無法充飢,每當她披著滿身疲憊回家時,我從不敢開口再跟她要求什麼。

也因為這樣,媽媽老早就幫我訂了營養午餐,使我得以逃離在早期電影裡常出現的,窮人孩子的飯盒裡只有白飯和乾癟番薯的窘境,但在發現全班同學裡,訂了營養午餐的人只有我和少數幾人時,失落感便逐漸在我心裡發了芽。

「為什麼媽媽不幫我做飯?」吃著營養午餐的我埋怨道,其他同學的便當出自媽媽手藝,是有溫度的料理,但營養午餐在中央廚房統一配料下,味道沒有個人特色,送到學校時也涼了。

營養午餐的菜色不斷重複,越吃越膩,但同學的便當好像永遠都有新花樣,有時是炒得青翠的蘆筍,有時是高級的豬肉,他們雖說著「這只不過是昨天煮剩的啦」,但雙眼卻散發出,知道有誰會為自己準備便當的安心感。

終於有一次,我忍受不住,向其中一個同學要了他的便當來吃。

那是跟營養午餐完全不一樣的味道。

那天晚上,媽媽照例過了九點才回來,在她放下電腦,抱著我問我今天過得如何時,我終於鼓起勇氣問:「媽媽,可以幫我帶便當嗎?」

媽媽躊躇了一下,最後還是勉強同意。但她能做的也不過是下幾顆水餃,然後在將水餃裝入便當盒時,配上疲憊生厭的表情,以及幾句嘮叨和抱怨。

我已經忘記她抱怨的內容了,只記得隔天吃完無滋無味的水餃後,下定決心再也不提帶便當這件事。我就這樣升上國中高中,過著午餐晚餐在食堂間流浪的生活,不再惦記著回家吃飯,不再在意自己面前的碗中裝著什麼,只在常去的餐廳歇業時,輕輕淡淡地想著:「又一個熟悉的味道不見了。」。

這種矛盾一直拉扯著我,使我光是聽到「媽媽的味道」這個字眼就感到刺耳。可是,在我終於成為成年人,走入異性交際市場,聽見他們對我女性角色的要求時,我便又想起那天晚上,媽媽下班後幫我煮水餃時,那疲憊又厭煩的眼神。

「其實我覺得,女生不用工作沒關係啦,但我覺得要會煮飯,要會打理家裡,這才是一個女生的職責所在。」

我好像可以理解媽媽那時在想什麼了,好像看見那鍋水餃冒出的熱氣,在我眼前恣意翻滾,張牙舞爪要將我扯進閉塞的鍋裡。

20151007聯合副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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