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年前的冬天,九份山城飄起濛濛的細雨。
濛濛的細雨、濛濛的流水,以及濛濛的人聲,讓九份什麼都變得濛濛的。
寒冬很快過去,五月帶著些許的涼意和好天氣來拜訪九份。
「噹噹噹!」
天還沒亮,九份天梯最頂端,茶壺山下,銅製的鐘聲先響了。
聽到鐘聲,礦工跟家人道別,像螞蟻一樣沿著石板路往礦坑前去。
少年阿進一大早起床,在擠滿家人的小小床板上,換上運動服,等著吃早餐。
今天九份公學校運動會呢。
「噹噹噹!」鐘聲又響了。
該出門上工的礦工辛勞仔都出門了,只有阿進的爸爸還沒出門。
「爸,鐘在敲了。」阿進幫媽媽把早餐擺上大圓桌,弟弟妹妹都陸續吃完了,他才發現爸爸還躺在床上睡覺。
「叫他晚一點再敲。」爸爸翻了一個身,繼續睡。
每天叫爸爸起床是一件大工程,因為他總是賴皮到最後一刻。
「媽,爸爸又不想起床了。」阿進向媽媽討救兵。
阿進的媽媽背著年紀最小的弟弟,左手提著一大盆衣物,右手拉著五歲的妹妹準備要出門,聽到阿進說的話,不禁皺起眉頭。
「阿進他爸,你不是還要去廟裡拜土地公?」媽媽對爸爸喊完之後,又對阿進說:「阿進,一定要叫你爸爸起床,知不知道?」
在九份,每個人都知道,地底的黃金全是土地公掌管的,誰想挖黃金,都得去問土地公同不同意。
這裡最靈驗的土地公,就位在阿進家屋後方山上,沿著屋子後面山路一直跑,看到很像戴著帽子的路名「崙頂路」就到了。
那個廟,名叫福山宮,在很久以前,是個貓瞧不起,狗會抬腿撒尿,就連乞丐也嫌小的地方。
但自從有人在廟旁挖到大條金,這間土地公廟就香火鼎盛了。
阿進問媽媽:「叫不起來怎麼辦?」
「你就叫十分鐘,叫不起來全家人一起喝西北風好了。」媽媽對阿進他爸生悶氣。「你上學別遲到,記得帶大妹一起去上學。」
阿進點點頭,轉頭對大妹說:「阿妹仔,吃完快點去換衣服。」
大妹萍萍今年小學二年級,紅通通的臉上,帶著稚氣的笑。她大力點頭,兩根辮子晃呀晃的,還沾到了醬油。
媽媽出門了。
阿進又回到床邊,拉扯爸爸的衣服,繼續叫:「起床、起床、起床!」
「吵死了!」爸爸大吼。
「媽媽說你再不起床,我們一家人要喝西北風了。」
「不要瞧不起西北風!」爸爸吼完,背過身,繼續睡。
「不管你了,我要帶大妹出門上學了。」阿進放棄叫爸爸起床。
「等等。」爸爸突然翻身坐起:「你過來!」
「幹嘛?」
爸爸從口袋裡掏出幾枚銅板給阿進。
「給你跟妹妹在運動會買涼的。」爸爸笑嘻嘻,原來爸爸記得今天是運動會。
「爸,你挖到大條金了嗎?」阿進開心地把錢塞進口袋。
「老子要是挖到大條金,肯定再幫土地公穿上第三件衣服。」
「第三件衣服?」阿進不懂。
「你不知道九份很冷嗎?土地公穿兩件衣服哪夠,如果老子挖到大條金,肯定幫土地公再蓋第三間大廟,罩在最外層,讓土地公暖和。」
住在九份,沒有人不知道福山宮裡的土地公住著兩間廟,外面一層是挖到大條金的金礦工蓋的,裡面那層則是原本土地公住的小廟。
「還要再蓋一間?那豈不是要蓋到天上去了?」阿進睜大眼。
「笨蛋,那也要先讓我挖到足夠的金子,要是只挖到鼻屎的金粒,當然是留著自己吃頓好料的,配上點酒……」
「最好還有女人作陪。」阿進嘻嘻笑。
「混蛋,胡說八道什麼!」爸爸舉起拳頭,往阿進頭上揍下去。
「噹噹噹!」鐘聲敲響了第三次。
陳天進的爸爸還沒出門。
「爸,你再不去,礦坑人數要滿了。」
「急什麼,老子有一天要買下一整個礦坑,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。」阿進爸爸嘴上雖然倔強,但是手腳的動作卻不得不屈服,迅速準備著。
「爸,等我長大,跟你一起去礦坑挖大金!」
「不要講肖話,你以為礦坑很好玩嗎?」
「不就是地洞,有什麼可怕的。」阿進說。
爸爸擰著阿進的臉。
「不懂不要裝懂,那不是普通的地洞,那裡面藏著一條惡龍!」爸爸拍著阿進的腦袋:「惡龍會誘拐你,引誘你,接著吃掉你。你給老子好好讀書,不要再說要進坑道這種肖話!」
龍?阿進歪著頭,懷疑地看著爸爸,聽不懂他到底在說什麼。
「還愣在這裡做什麼?」
「噢!」阿進扭頭對大妹說:「妹仔,走了。」
「運動會你參加什麼項目?」爸爸問。
「大隊接力和四百公尺。」
爸爸拍拍阿進的肩膀:「你等等。」
爸爸走進密室,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雙白色布鞋。
阿進認得那雙布鞋,那是半個多月前,媽媽幫他買的新鞋,沒想到他期待好久的鞋子,卻被爸爸搶去藏起來,不准阿進穿,直到現在,他才又看到這雙鞋。
「這鞋給你,記得拿第一名回來。」
「真的可以嗎?」
「你阿爸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,拿去。」
「我終於有新鞋了!」阿進興奮極了,拿著鞋子他誇下豪語:「那個操場和九份一樣小,一下子就跑完了,我肯定可以拿第一名回來!」
「叫你不要講肖話,你還在講。」爸爸舉起拳頭,又在阿進腦袋上重重地搥了一拳。
「我哪有?」阿進不服氣。
「九份哪裡小了?」
阿進扁嘴:「九份不小,難道很大嗎?一個小山切兩邊,一邊是金瓜石,一邊就是九份。九份的階梯雖然多,但是隨便走,不是撞到山就是掉進海。街道看起來雖然也很多,小路密密麻麻,不小心以為會迷路,但事實上不管怎麼走,永遠走不出基山街、輕便路、汽車路和豎崎路這四條路,這種三橫一豎用「王」就能寫完地方,哪裡大了?」
爸爸惱怒:「笨蛋,叫你讀書不好好讀書,這四條路串起來哪裡是「王」,那是個「丰」,連這個字都不認識,白讓你上學了。」爸爸邊罵邊在桌子筆畫:「九份地上一公里,地下的隧道就有六百公里。你知道六百公里有多長嗎?足足可以把半個臺灣圈起來,這麼大的地方,你說說看哪裡小?」
阿進聽完爸爸描述,漫不在乎,因為憑他小小的腦袋,怎麼也想像不出六百公里究竟有多可怕。
「解釋這麼多你也聽不懂,講白了,六百公里的長度可以圈出三千六百萬個昇平大戲院,懂了吧?」爸爸說。
阿進嘴巴開開,眼睛一片茫然,他從來不知道九份地底的世界竟然這麼大。
昇平戲院是兩層式建築,一共佔地兩百坪,比臺北城裡任何一家都大,這是身為九份人都知道的驕傲。
「還愣在那裡做什麼,還不快出門?」爸爸說。
「喔。」
爸爸一口喝完桌上的稀飯,配了兩粒鹹花生,又說:「對了,球鞋很貴,是你阿母一個月幫人洗衣的辛苦錢,老子怕你不懂珍惜,所以先收了起來。今天既然是運動會,穿點像樣的鞋子去,不過,不准穿鞋子跑步,弄壞了老子揍死你。」
「鞋子不就是用來跑步的嗎?」阿進嘟著嘴,「不穿我也能跑第一。」
然而阿進不知道,跑第一名的下場,將會喪失一隻耳朵做為代價。
【2012/10/08 中華日報副刊】
註:《九份地底有條龍》預計十一月份出版,敬請期待